在他眼前，“遍地死尸，日本兵、中国兵，都泡在雨水里。我们爬在尸体上进城，神经都麻木了。后退就枪毙，军长带着督战的上来了，你不上，后边打你，你只有前进啊!”

亲历者：胡正昌——时为中国远征军第八十七师警卫排排长

见到胡正昌，是在成都近郊一家僻静的养老院里。龙陵之战中，身为排长的他，至今仍记得自己在督战队的枪口下，带领战士炸毁日军地堡的详尽过程。龙陵战役是滇西反攻作战中耗时最长、牺牲最大的攻坚战，此战历时156天，远征军投入兵力11.5万人，三进二出龙陵城，伤亡29803人，将有着“龙兵团”之称的日军五十六师团一部消灭于此。

蒋介石：继续放弃龙陵军法从事

1944年6月10日深夜，龙陵县城外13公里的黄草坝，胡正昌在师部指挥所门口执勤。一个从前线打来的电话，引起了师部所有人的注意。胡正昌回忆：“一个团长给师长打电话说，他们已经进入城区了。师长马上报告军长。军长接到这个电话好高兴，说：‘好，已经攻下龙陵了，好!’”

收复龙陵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不过，就在第二天早上，第八十七师师部又接到一个来自前线的电话。“电话说日本人反攻龙陵以后，部队站不住脚，要退出。”胡正昌说，“从腾冲来了日军一个联队，他们增援以后，攻进龙陵城的两个团再不出去就完了，就退回来了。很快，攻城的两个师都站不住脚了。”

6月16日，日军反攻部队突破远征军外围防线，冲进龙陵城。迫于形势，远征军退到城郊一线。时为中国远征军司令部作战参谋的陈宝文回忆：“那时候老蒋打电话来说，你们已经得到了龙陵，为什么不守住?必须反攻龙陵，完全攻克。如果你们继续放弃，要军法从事。”蒋介石电令：“饬长官部追查放弃龙陵系何人下令。”

胡正昌记得：“师长张绍勋急了，开枪自杀。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拿着枪打胸部，一枪打偏了，没死。”陈宝文说：“宋希濂(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去看张绍勋，把他送到后方去医治，让第八十八师副师长黄炎接管第八十七师，同时又调特务连到勐冒村的大桥上架起机关枪，防止部队向后退。”

一旦后退全部枪毙

7月13日拂晓，倾盆大雨，胡正昌和手下的战士们匆匆吃着早饭。“稀饭，饭桶里落了雨水，半桶米，半桶水，舀起来就吃了。”当天，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集结3万兵力，从东、北、南三面向龙陵县城一带的日军据点发起第二次围攻。一战龙陵时由于过早发布胜利消息而在英美盟军前丢了面子的蒋介石，严令部队必须尽快拿下龙陵。

胡正昌回忆：“陈明仁来了，对师部的人说：‘让师里全部人给我打龙陵，要是攻不下来，你们别来见我。’师里所有直属部队，都打到第一线了，警卫排也要上。非要前进，不能后退，后退全部枪毙，这是军令。”从没真正上过火线的胡正昌，带着警卫排全部32个弟兄踏上战场。在他眼前，“遍地死尸，日本兵、中国兵，都泡在雨水里。我们爬在尸体上进城，神经都麻木了。后退就枪毙，军长带着督战的上来了，你不上，后边打你，你只有前进啊!”

前面是日本人密集的机枪火力，后面是督战队冷酷的枪口，胡正昌带着弟兄们在死人堆里匍匐前进。“臭!死尸那个味道最臭!子弹在头上飞来飞去，跟放爆竹差不多。一颗两颗子弹飞过来，还怕，子弹都成片了，已经无所谓了。”

被迫再次放弃龙陵

经过连日激战，远征军依靠兵力优势，重新将日军逼回龙陵城区。日军依靠城内的地堡，与中国军队展开巷战。胡正昌说：“爆破筒打碉堡是最起作用的。我对手下一个弟兄说，你拿爆破筒去炸碉堡，我掩护你。我拿冲锋枪打得日本人不敢抬头，他马上冲上去，爆破筒到那个碉堡里头就爆炸了。”胡正昌记得，“把那个碉堡打开后，男女都有，包括包扎起来的伤员，死不投降啊”。

经过一个月血战，远征军将城内日军逼退至城南一角。8月26日深夜，从缅北秘密转移至芒市的日军第二师团加上第五十六师团主力共15000余人，突然向龙陵外围远征军阵地发起猛攻，远征军再入险境。胡正昌回忆：“一个团、一个连都编不起来了。活着的人神经已经麻木了，只是冲啊，杀啊。有个兵对我喊一声：‘排长，你负伤了。’我一看，身上在流血，这才倒下去。”

在日军的疯狂反扑下，驻守龙陵城外的远征军新三十九师所剩官兵不到百人，新三十七师死守阵地的一一七团三营官兵全部殉国。9月10日，中国军队被迫再次放弃龙陵县城与城外据点。

飞机助阵阻击增援日军

就在远征军第七十一军受挫于龙陵城之时，9月7日，第八军攻克松山;9月14日，第二十集团军攻克腾冲。为早日拿下龙陵，蒋介石下令机械化部队第五军第二○○师从昆明火速开赴龙陵前线。

10月29日拂晓，远征军集中近10万人，在300余门大炮与美军飞机的配合下，对龙陵县城发起第三次总攻。

远征军事先已截断了从龙陵通往芒市的所有交通要道。老兵唐玉林回忆：“当时日军的司令部不是在芒市吗?我们把芒市通到龙陵的公路一截一截地切断，日本人的汽车开来的时候会翻车。我们守一个坡，日本人来攻那个坡，我们守不住了，用无线电联系上面，然后飞机来了，两个钟头就解决了战斗。”已经在废墟中与中国军队反复厮杀近五个月的日军龙陵守备队，此时已山穷水尽。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有援兵了。

11月3日，枪炮声在龙陵城逐渐平息下来。经过5天激战，远征军对龙陵的第三次总攻终告成功。当天，卫立煌致电蒋介石：“残敌仅余四五百由小路突围向芒市逃窜，我正追击中。”

责任编辑：刘文庆 最后更新：2015-06-13 11:28:53